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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床棉被 那份期盼

作者:苏索才 来源:29salon 时间:2018-02-06 20:54 阅读:

  那床棉被 那份期盼

  苏索才

  1979年秋天, 十四岁的我第一次离家到三公里外的下坊初级中学读书, 开始我此后四年的寄宿生活。 当时家里穷的连一床我出门带的被子都没有。家里仅有的两床被子,我妈和两个妹妹用一床, 我爸和我们三个兄弟用另一床。 拿走一床即意味着家人没有任何被子盖。那时,村民们的生活都很困难, 有多余被子的人家不多, 睡觉铺褥子 的家户更少, 大部分人都睡在只铺有席子的土炕上。开学的日子日渐临近,可我的被子还没有着落, 家里人着急, 我也着急, 但想不出任何办法。 我一个夏天都帮着家人干农活和上山采药, 但换来的一点点钱都用来买了粮食糊口, 根本拿不出钱给我缝一床被子,因为最便宜的被面和被里也要花十几元钱。 别说家里人拿不出这个钱, 即使有,也买不到棉花做套, 因为所有的棉花都卖给了国家, 家里很少的自留地也不允许种经济作物。 一想起开学时我连被子都没有, 刚被新学校录取时的喜悦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我感到很失落, 但并不埋怨父母, 因为他们整日汗流浃背, 没日没夜地干活, 不在农田里挥汗如雨, 就冒着烈日去深山采药。

  临开学几天, 爸爸突然告诉我姑姑可以把她家的一床被子让我带着上学,真是雪中送炭, 解了燃眉之急。家里人和我不知怎样感激姑姑。缠了我一个多月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 我在高兴和感激的同时, 心理也有一份歉疚, 因为姑姑家的日子虽比我们好点, 但仍很贫困, 而且因为姑父当时杳无音讯, 姑姑一个女人支撑着一个家,抱养的儿子几年前在一次生产队集体植树时从悬崖上摔死, 现在剩下她和一个未成年的抱养的女儿生活。 我不忍心接受姑姑的馈赠, 可也确无办法。 我心里暗自发誓有一天过上了好日子我要报答姑姑的支助。开学那天,我背上姑姑给的被子同其他同学步行到学校。学校的宿舍安在窑洞里, 中间是一个有两尺左右的走道,用砖砌着, 两边是大通铺, 一个挨一个, 能睡三十几个同学。乍看过去,在地铺一头一字摆开的三十多床被子中, 姑姑的这床被子毫不起眼, 是再普通不过的被子, 甚至比其他被子还要薄点。有了被子, 我更不敢奢望有褥子。我于是用一块塑料纸铺在土地上, 把 被子一半铺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冬天很冷时, 我会冻醒, 总把棉衣和棉裤压在被子上。但就是那床棉被让我度过了四个寒冬,直到高中毕业。

  这么多年来, 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常想起姑姑的那床被子,体会到姑姑的的爱意和期盼。事实上,除了那床被子外,姑姑在我上学上未有其他支助, 姑姑也没能力给我支助,但在当时那种特别困难的情况下,她愿意拿出那床棉被, 她给出的绝不仅是一件御寒的物品, 它代表着她的一份爱, 一份重托,虽然她那时和以后从来没有提说过它。 就是这份爱和重托激励着我刻苦学习,朝着大学目标奋斗

  1983年, 我考上大学。大学四年期间, 每到开学前, 我都去看她,告诉她大学的情况。当时方圆十几里也没有几个大学生。 一个村里平均连一个大学生都没有, 村民根本不知道大学是什么。 我给大字不识几个的姑姑说大学里有高楼, 有五层多高, 学生们在楼上上课, 我们宿舍也在楼上, 有架子床, 七个人住一间。 这对一直住在土窑洞的姑姑来说怎么也像天方夜谭,难以相信,因为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一座楼房, 只有到合阳县城才可以看到唯一一栋四层的县百货大楼, 这是全县最高的建筑。我还说大学里给我们发有饭票,中午和晚饭都有炒菜,可以选喜欢吃的菜, 还能经常吃到肉。 同学们在可容纳几百人的餐厅就餐。 姑姑仔细听着, 入神极了, 这些画面仿佛在她脑海里一一展现, 她也仿佛置身于我的大学宿舍和餐厅。 她的脸上露着笑容, 眼里流露出羡慕和渴望, 觉得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上大学, 看到自己的侄子这么有出息, 从一个穷山沟的穷家庭走进宽敞的大学学府对她不知有多大的安慰。姑姑言语不多, 也不善言辞, 反复重复说的就一句话, 到学校里好好学习,但她所有的期盼都清楚地写在她的脸上和眼神里。 我也默默惦记着有一天带姑姑到我的大学看一看, 到两百公里外省会城市西安走一走。让姑姑,一个终年围着田地转的农村妇女,去见识一下一个比村子更大的世界。她却说我还在读书, 等大学毕业了,工作了, 结婚了, 分上住房了, 到时候再去。可哪知道, 1990年,就在我研究生毕业刚参加工作三个月, 只有五十几岁的姑姑就因为突然中风带着遗憾离开了这个世界, 未能实现她的西安之行, 留给我的是永久的怜惜和悔恨。

  姑姑去世的突兀和凄惨, 让人寒蝉和潸然泪下。对于这样一位目不识丁、默默无闻、心地善良、对生活和我给予希望 的一位农村妇女, 上苍怎能这样忍心将她招去? 秋收季节, 姑姑乘车去百十公里外的黄龙县姑父承包的的山沟里帮着收庄稼。 一天夜里, 在说话间, 她身子向后一倾, 全身即失去控制。 因为山高谷深, 又不通公路和医生, 姑父和爸爸和附近的山民只能用门板抬她到几公里路外的公路边, 雇了一辆蹦蹦车, 准备拉回合阳县就医, 谁知道蹦蹦车坏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公路上, 司机不得不搭上过路的班车到两三个小时之外的白水县购买零件, 往返数小时。 当时正赶上下雪, 姑姑和姑父 就呆在蹦蹦车的拖斗里, 寒冷、 饥饿、中风, 等把人拉回家时已是一天一夜之后, 送到医院就医, 虽然病情偶有好转, 但姑姑瘫痪在床, 不能言语, 经常不认识人。 在母亲弟弟的一次探视中, 她似乎有了一些意识。 妈妈宽慰她放心养病, 说我过一阵回来看她。 在那一刹那, 姑姑麻木的神经似乎活动了一下, 脸上露出了一些笑意, 嘴里嘟哝了几个词。没过时日, 姑姑就去世了。 听爸爸说, 入殓时, 他们把我买的那双她始终舍不得穿的羊绒袜子穿在她脚上。那是1987 年我开始读研究生时用我的生活费买的,是一双很厚的袜子, 让她冬天御寒。 这种袜子在当地还没有卖。 她非常高兴,夸我孝顺。这双袜子就是我对姑姑这么多年的爱的唯一报答。

  今天, 我已成为美国大学的一位教授,衣食无忧地享受生活的每一天。抚今追昔,我时常想起我艰难的求学岁月, 想起姑姑三十五年前送我的那床被子, 我的心里暖融融的。几十年过去了, 那床被子一直温暖着我的心, 让我时时想起姑姑的爱和期望, 想起她未竟的愿望和我未竟的报答。 它 让我对生命更加珍惜, 对生命中的无常心存敬畏, 对关爱和呵护我的亲人陪加感激。 是他们让我的生活更充实、更美满、和更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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